J的眼淚

昨晚，還沒三歲的J來到我們家，跟芝麻豆豆一塊兒睡。

原先對J的看法，是個單純很煩人的孩子，倒是沒有多想些什麼；白天爸媽忙著公事，雙方父母無法協助的狀況下，自然托給了保母幫忙，若晚上不方便帶回家時，也請保母一併帶一整天。有時J到我們家玩，有時還會賴著不肯走，那個耍賴（但我現在會說是撒嬌）的狀況，其實還挺嚇人的。

半夜兩點的啜泣聲，改變了我對這些小事的看法。

由於怕J第一次睡我們家會不習慣，雖然三個小孩子在十點左右被我唸過之後，花沒五分鐘就一起進入夢鄉，但妻睡前還是抱著被子過去跟他們睡在一起，怕J半夜爬起來哭或是想爸媽之類的；我對妻的耐心跟搞定小朋友的能力一點懷疑都沒有，所以睡前我也喝了半杯紅酒（因為白天在十度以下的雲海國小走來走去，好像有點涼到，想睡熟點），把門虛掩著好隔點音，才上床打算睡個飽。

我是真的睡得很熟，但是一陣陣輕微但持續的啜泣聲，把我喚回了現實。通常半夜被吵醒的我，脾氣都好不到哪去，擺著臭臉嫌東嫌西是基本款，但躺在床上持續聽了一陣子的哭聲後，我腦袋裡想得很簡單：不是芝麻豆豆，那就一定是J。妻應該已經在哄了還哭那麼久，我去應該也沒有用。可是這哭聲很收斂，一點也不像是白天的J那樣大開大闔的哭法，是怎麼了嗎？

忍不住好奇心的我，匆匆起床穿了長褲，便往小孩房走去。順便瞄了一眼廁所門口的電子鐘，兩點左右，原來我沒睡多久嘛。掀開門簾往內用力看了看，妻正在哄著J，希望他好好睡，然後豆豆似乎快要醒了，芝麻也在翻身。妻看到我後，小聲地叫J看我進門，打算轉移他的注意力，J也的確「休息」了一下。我問問妻「怎麼了？」妻也只說聲「好可憐…」

我也只好跟著唉。

「好可憐…你知道嗎，他是憋著哭耶，一開始眼睛都還沒有張開，就悶著頭偷哭，我過去安慰他，以為他是想爸媽，沒想到講一講他哭得更兇…雖然哭很兇但還是很收斂，都不敢哭很大聲，所以芝麻豆豆一開始也沒有醒來；後來是真的哭太久，大概半小時吧？（我過去時是兩點耶…）對呀，他開始哭我有看手機，一點半。後來芝麻豆豆也有醒一下下，我只好睡他們兩個中間。J後來應該是哭累了才睡著，一睡是就睡到天亮啦，但是這種哭法…」

是啊，我是不認為隨便一個三歲小孩半夜去人家家裡睡覺，就知道應該悶在被子裡偷哭啦，而且是白天哭聲超洪量那種。是不是有人罵過幾次他才這樣子哭？或是他因為某些原因特別早熟獨立？還是他天賦異稟不那麼需要父母整天陪著，今天睡這明天睡那一天沒見幾小時也不當回事，卻只是在我家一時興起哭成這樣？

然後，我開始反省我對芝麻豆豆，還有妻，這幾年的想法跟安排。

我自己是一歲時就被住台北的爸媽，送到遠在鹿谷鄉下的爺爺奶奶家，一直住到快要上小學了，才回台北上幼稚園大班的。當然我是不確定這樣子的成長過程對我後面三四十年造成了什麼影響，但是我自己卻總是認為，既然要生下來當人家的爸媽，就應該多花點時間陪著孩子，多給他們我能給的關心與愛心，什麼豪宅雙語托兒所綠卡都只是個屁。

於是芝麻豆豆的開始幾個月，我都請妻在家自己帶，雖然這樣讓家裡的收入減少很多。

於是後來就算我請妻回公司上班，都想盡辦法讓已經住在桃園的爸媽，能到台北幫著我們白天顧著小孩子。喔這跟是我爸媽還是妻的爸媽無關，純粹只是因為我爸媽沒事做可以幫忙為考量，若妻的爸媽能幫忙，我爸媽應該還住在桃園，一季看一次孫子孫女吧～ XD

於是就算我曉得有一些機會我可以爭取，但是會花掉我平常日的晚上跟假日的時間，來換取多一些的收入，我卻幾乎沒去理它，因為我已經花太少時間在孩子們身上了。

於是芝麻豆豆很黏我們，我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獨立？那是成年動物的基本技能，在發育完成之前，哺乳類動物的幼年應該都跟著父母，一邊被照顧著，一邊學習著成長後的技能，以面對將要展翅高飛（好啦我曉得前後接不太起來）的那天。

印象中有朋友生了孩子後，星期一至五全天託給保母，六日才接到家裡當小皇帝伺候著。因為跟保母的感情比對爸媽好，在還不懂事的階段，還會因為回家看不到保母而哭，禮拜天或禮拜一卻開開心心跟爸媽道別去找保母；後來只好接回來時用盡方法拉攏小孩，電動零食樂園大餐齊發。

問起來問什麼這樣？「我為了小孩好啊！」朋友理直氣壯地解釋。「我能賺錢就這麼幾年，拼一下，他才能去上一個月兩萬多塊的幼稚園啊，以後才進得去知名的私立小學，還要存他補習舞蹈音樂數學英文的學費，我年假時還要帶他去國外見識見識，運氣好我能存一筆錢退休的話，他也有靠山啊！」

最好是。

現在的我，怎樣也不信小孩子什麼不上英文或雙語幼稚園就會輸在起跑點那種鬼話。若說起跑點，我比較相信每個人的天賦都不一樣。後天的養成不能說不是關鍵，但是現在的父母，會不會對幼教階段有太多的想像跟恐懼呢？

當然有的父母希望給孩子一個很好的環境，像是同班同學裡有十個父母是上市櫃公司的一級主管、三個家裡有不曉得多少豪宅或名車、或是有五個權貴之後等等；可是在成長過程中的不斷磨合與比較之下，為人父母的實力，是否真的可以讓小孩子在這種環境中，發展出自然而健全的人格？就算可以，若孩子的個性保守、考試成績中等、未來願望就是組一個好家庭有穩定的工作，這些人脈是有什麼用處？

好啦，如果孩子長大整天想要創業做生意，人脈也許有用，但是沒有人脈沒有好同學好學長也沒有有錢父母的人，是都不用創業了嗎？我這十年應該也沒完全活在狗身上吧…若還有點機會，讓孩子自己走出自己的路，不是對彼此都好？

拉回頭來說，正在看這文章的你我，每天辛苦的工作賺錢，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社會的期待、是為了彌補自己童年時的不足、或是自己幻想出一個等級，卻逼著自己非跟上不可？

你有想清楚嗎？

我應該有，就算現在是芝麻或豆豆正在看著這篇東西，也許它回答了很多之前我沒有講出來的事。但這是我，至少是目前的我，想清楚且已決定的事。而對我來說，要負責跟交待的對象也只有你們兩個寶貝而已，是吧？